生命里的某一天

作者/苏更生

人生不必时刻向前，我们也可以暂停，让自己多适应一会儿。

我住的城市缓缓地到了夏天，太阳明晃晃的，我略有迟疑，明明还不够热，可是浓阴铺地，这就是夏天了。从前我最期待夏日来临，漫长的炎热，午后的蝉鸣，傍晚时消散的暑气，跑在太阳下的孩童，冰镇后的西瓜，一切都让我期待。可是也就是这几年，我逐渐失去了对夏天的爱意，大多数时候都是隔着玻璃看窗外，一切都像静止的，一切都不真实。

让我担心的是，我不只失去了对夏天的喜爱，也失去了很多别的。我不再出门旅行，不再渴望与人相聚，不再期待未来，只希望能独自呆着，我既不高兴，也不难过，只想静静坐着，也不看书，也不看电影。简单来说，看起来像个沮丧的傻瓜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。

于是我强迫自己走出门去散步，尽量开始简单且重复的生活节奏，先把自己稳在节奏里，再思考如何让自己好起来。我已经想了许多办法了，但最有效的，还是吃饭和睡觉。尽量吃得让自己高兴些，又睡得放松些，在傍晚时分去公园走上一段长长的路，半暗的树林比城市的街道要冷，脚步加快，身体放松。这些愚笨的办法让人发笑，我也不知道怎么生活得尽量轻松和优雅，只会些笨拙的办法，在摇摇欲坠的生活里，将自己固定在这里，不要下沉。毕竟我知道，下沉的黑暗，是我不能重复承受的重量。

人生在世，没有人可以将我带出黑暗，只有自己缓慢摸索。这并不是说，没有人爱我，没有人帮助我，而是说，即便有再多人想伸出援手，但路只能是靠自己走。这也是我这几年才明白的道理。从前童话里说，总有一个人在等你，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，只要有一个人在，你就不会彻底陷入黑暗。但这不是事实，事实是无论有多少人在等你，人都可能坠入绝望。那些温暖和帮助的确很重要，但最重要是自己。如果自身没有力量，如果不再怀有希望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从黑暗里走出来的。我明白了这个道理，但依然在黑暗的边缘摆荡，今天我让自己走远一点，明天我又回到阴影里多一些。人生不是一道直线，而是反复曲折，忽上忽下，在每次下坠中我们都要奋力逃开。

有时候我想，真的就这么难吗？成长必须承受这么多痛苦吗？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时间过完吗？坏消息是，对，就是如此艰难。但好消息是，对每个人来说都如此。命运在某种程度上是公平的，我们的快乐和痛苦都有定量。我们在得到的同时，一定在失去，在失去的时候，也一定在得到。这种想法让我好受了许多，不至于困在漫长的等待里。

等待肯定是不对的，人应该主动地去找一条路。不管这条路是真的存在，还是你在心里徘徊踩踏出来的心境。在心灵里开辟出一个更大的空间，让灵魂有弹性。日子好点的时候，心灵有富余的容量，日子不好的时候，心里有富余的力量。无论如何，它都能温柔地包裹着我们。

我有时候想，过去几年到底在我心里留下了何种心境呢？其实我还想不清楚，但日子已经结结实实地来了，我假装自己很正常，让自己向前看。但这怎么可能呢？那些伤痛和愤懑就留在我的心灵里，我带着它们向前，又能找到什么未来呢？于是我打算再多停留一会，没关系，人生不必时刻向前，我们也可以暂停，让自己多适应一会。我还没有找到答案，但这也不着急。总有些比我聪明的人会比我先找到方向，我只要跟上去就好。这也是好消息，因为无论何时，在人生里需要寻找出口的人，都不是只有我一人，大家都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出口，一定会有人找到。

为此我放宽了心，对自己的容忍又多了三分，这让我很高兴。从前我是个对自己严苛的人，剥削自己到残酷的地步，但我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，直到我坠入黑暗，才发现自己错了。我们应该是自己最好的朋友，而不是导师，大脑不应该指挥身体奋勇前进。不不不，这不是不对的，我们要听身体的声音，它感觉到疲惫，我们就休息，它感受到无力，我们就暂停，只有这样珍惜自己，才可能有机会和自己平和的共度余生。

此刻我坐在这里，望向窗外，车流徐徐而过，阳光猛烈，树叶闪闪发光，而我暂停于此，双眼放空，允许一切在流逝。没关系，这不是浪费，只是生活里不一样的某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