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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房子

二向箔2023-05-27 17:23:39文章·手记441


作者/翩翩

——献给那些来不及报答就失去的人们

我提了根树枝,扒拉着地上的土,一条黄色的卷尾巴狗就翘着脑袋看我。

我嘘了一声,嘴里发出“得得”的呼唤声,它低下头,慢条斯理地跑过来,嗅我的脚尖,但眼神里还有狐疑,一会儿放下心来,乖乖地伏下身子,叫我摸它的头,一会儿就欢快地摇起尾巴来。

它是老房子前的一条狗,老房子是我出生的地方,我在这出生,长到四五岁的光景,父亲因为工作搬迁,就搬到城区了。那时老房子还很大,我们一群小玩伴,围着它手拉手的跑圈圈,玩编花篮,好像怎么都跑不完一圈似的。屋檐前常有聪明的麻雀,衔来稻草,在瓦檐的破隙处筑了巢,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却不知稻草摞里那几根粘着鸟屎的羽毛就暴露了它们的行踪。

刚掏下的鸟蛋热吞吞的,有美丽的花纹,好像一颗赭青色的星球,有小玩伴兴高采烈地亲亲鸟蛋,也不觉腥骚;有还未发育的小鸟,肉都是透明的,清晰到血管可见,半跛着脚……隔壁善良的小姑娘,从菜田里揪来大青虫,扯成三段,喂鸟,鸟脖子软软的,好像立不起来的盘蛇,嚼不动虫子。有稍大的少年,着急地喊着,“别动小鸟,它身上有我们的气味鸟妈妈就不要它了!” 然后一群小伙伴都害怕地吹吹手心,挨个地从长梯上爬下,高昂着头俯看着鸟,一边还喃喃有声地说,千万别被鸟妈妈发现了啊,阿弥陀佛。

老房子是黄土建构,墙体里的茅草都钻了出来,我再回到老房子的时候,已经是妈妈的身份了,失去了少女时的轻快步伐。

老房子和我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,我们谁都认不出彼此了。那个在大门前堆成摞的可以种蘑菇的电线杆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乱的木材,不知是谁家烧火或盖房所用。从家家门前钻出的小溪也不见了,儿时溪水里流淌着蝌蚪,像音乐书里跳下的音符,脚没到溪水里,溪水就拱得脚趾痒酥酥的。可溪水干了,甚至连曾经冲刷过的痕迹都没有了。

幼时妈妈拿了块10公斤重的大铁块挡门用,有货郎担着担子,担子里蹲着毛茸茸的小猫小狗,可以拿废纸废铁换,我有次心痒痒,也不知哪来的怪力乱神,竟扛动了铁块去换猫狗,换了2只猫一只狗。夜晚小猫躲在床下,喵喵的叫,被妈妈发了脾气甩到了大院主路的铁门后,那扇大铁门生硬地隔绝着童年和成人的适用法则……只是那扇铁门也没有了,黄突突的土路就像豁了牙的老人,以人人都可侵犯的姿势显示出它的寂寞。

菜园子也没有了,幼时最明亮的记忆就是奶奶拉着我的衣摆,挂个篮子去采草莓,现在别说草莓,就连绿意都难见到了,没有规划的菜园就像自然荒芜的沙丘,一阵风盖了一层土上去,一阵风又盖了一层土上去,连脚印都没有。小朋友们都走了后,连糟蹋它,到它的肚子上偷水萝卜啃的“小偷”都没有了……

一切都是荒芜的,颓败的,一座城市,或者一座村庄,一个居住过人类的老房子,仿佛久坐在阳光下,招呼你来他身边坐坐,唠唠家常的空巢老人,一旦等待的热气散去了,一天,没有来人,两天,也没有来人,肩膀就耷拉下去了。人活着,其实就是在积攒一口热气,热气一旦消逝,人很快地就老了。

老是一瞬间的事情。

回到家,三楼的奶奶眼睛红肿,听妈妈说,三楼爷爷上月脑溢血,去年年底奶奶的小儿子又得肺癌中年去世,两个女儿又相继离婚,奶奶经受不住打击,但又强颜欢笑。我跑到楼上看她,爬山虎的叶子在阳光里招摇,奶奶坐在阳台叶影下,时不时地就装作被太阳熏热了眼,揉揉眼眶……我有些不明白,奶奶一家都是好人,为什么好人多不好命,回到家问爸爸,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童问爸爸,是不是善不一定有善报,“好人长命”这个说法根本不可靠,爸爸不说话,夹了菜在我碗里。绿油油的菜叶和香喷喷的肉堆满了碗沿。

有时候想想,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没道理,比如为什么会存在死亡?为什么人一老去,先是从眼神开始衰老?为什么善良的人要经历多重磨难?为什么都说“人在做,天在看”,可天究竟存在于哪里?有很多秩序都如此混乱,有很多人都在受苦,为什么它从不纠正发善,让好人活得长一点?

那些音容笑貌,那些来不及报答的人们,都不在了……

我不知道一个人的死亡,是不是就像一座屋的消亡一样,会不会存在灵魂,弥散在空气里;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迅速撤销着我们的眷恋,终究变成了心硬如石的成年人;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成年后故地重游,当捧着发蔫的梭梭草时,仰望没有老鹰盘旋的灰天,忽然鼻酸。什么都在往前走,被洪流冲刷,什么都没有永恒的意义,儿时学过的一些能安慰自己的公式,其实就像冷笑话一样荒谬。

只是老房子还静静地伫立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立在树影摇晃里……直到最后一批“小孩子”也终究有了“小小孩子”,“小孩子”也变成了要靠捂着热气,嚼着回忆来活的老年人。

一切都消失了,一切也都以一种貌似没有崩坏的完美理性,维持着运转。

我只是还没有那么快去做好身边熟悉的人和事物一个个消失的准备。你总是以为,你绕了一大圈,重回旧地,最多就是有些东西苍老了些,可不,时间这个残忍的老头子,却偏偏让很多东西都消失了,很多你惦念过的位置,都空了。

就像一个朋友所说的那样:你有没有发现,我们已经开始面临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了。

翩翩,作家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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